　　這是一群憂心臺灣混亂現況與未來發展的大學教授、學生、文化工作者和市民。我們看到了近日來警察不當執法、侵害言論自由，導致合法集會的民眾受傷等事件。我們驚覺事態嚴重—這已經不是維安有否過當的技術問題、更不只是政黨認同選擇的問題，而是暴力化的國家公權，對市民社會的嚴重挑釁和侵犯。我們為此感到擔憂，因此從11/06上午11點開始，聚集在行政院門口抗議。我們在11/07下午四點遭到警方驅離，我們現在改聚集在中正紀念堂，並發起長期抗戰。

　　試舉出近日警方的不當行為：淨空高速公路車道，禁止民眾在公共場合舉國旗。禁止民眾在公共場所說「台灣不是中國的」。民眾在圓山附近手持DV拍攝被警方帶走。民眾想要施放印有「黑心」圖樣的氣球被警方制止。民眾騎機車懸掛支持西藏獨立的「雪山獅子旗」，卻以違反集會遊行法為名禁止通行、包圍等。這些行為已經嚴重的侵犯人民的基本自由。

　　我們深信自由的重要。試想，假使當年行政權動員警力驅散凱達格蘭夜市、驅散紅衫軍，那麼台灣的公民就沒有機會聽取社會上不同的意見；正是因為他們沒有被驅散，不同的聲音才得以被聽見。人只有曝露在各種不同的意見中，才能學習判斷意見的優劣，這是公民社會不可或缺的條件，也說明了言論自由為甚麼可貴。

　　正因自由如此可貴，憲法明文保障此項自由。位階較低的法律，應該輔助憲法，將之具體實現並定其界限。然而，威權時代、戒嚴時期遺留下來的集會遊行法，卻嚴重危害言論自由。它的許可制預設人民的集會遊行會違法；它的禁制區寬免政府機關於民意的挑戰；它授予警察過大的裁量權，竟使警察執法時越俎而代法官之庖。

因此，對於集會遊行法我們有以下幾點具體建議：

許可制改為報備制。政府不應事前審查，預設人民的集會遊行會違法；
檢討禁制區之規定。集會遊行是手無寸鐵、無權無勢者陳情抗議的方法，現行的禁制區規定卻不容人民挑戰行政機關；
規定警察執法的界線。避免警察無限上綱、恣意妄為；
取消刑罰，改採行政罰。就同樣的行為而言，集會遊行法規定的罰則比其他法律苛重，違反比例原則。

　　有關近日人民與警察的衝突頻傳，我們感到相當心痛。也有人質問我們為什麼不站出來譴責群眾暴力。對此，我們做出以下的回應：我們堅決守護、支持人民表達意見的權利，但是也堅決反對任何暴力的手段。我們從近日發生的許多事件看到，人民的暴力可以由法律來規範，警政單位的公權力卻可能濫用，並擴張成無所節制的暴力，沒有受到應有的約束。因此，我們選擇站出來，譴責政府使用暴力的手段來壓制人民合法表達意見的自由。

　　我們是以學生為主體發起的公民不服從運動。我們希望所有認同我們訴求的公民、市民來一起參與這場運動，共同要求：
「馬英九總統和行政院長劉兆玄必須公開向國人道歉」、
「警政署長王卓鈞、國安局長蔡朝明，應立刻下臺」、
「立法院立即修改限縮人民權利的『集會遊行法』」。

　　＊

　　個人行動感想

　　五號晚上得知這個行動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多。（發起人台大社會系教授李明璁於夜間十一點將行動聲明PO於PTT2個版。）

　　活動號召學生早上十一點於行政院前集合。得知的當下有點猶豫。因為早上我要上課、學測只剩下七十幾天，而且民進黨要「圍陳」、連署書上雖然有許多我一向欽佩的知識份子，但整份發起名單實在有點綠。這讓我有點顧慮。當然抗議連日來突顯的警察濫權、及長期（解嚴至今）的「集會遊行法危憲」問題的確有其重要意義，但同時我們都清楚台灣媒體生態，知道選擇此時發起運動可能必須承擔許多污名化危機（當然可能也有一定推波助瀾的效益。這方面顧慮可參考廖元豪教授的這篇文章）。

　　想來想去還是選擇乖乖上課。

　　整個早上Mp3廣播傳來一波波消息包括馬陳會提前、民進黨運動時間提前、抗議民眾轉往圓山；紛紛擾擾一直沒有行政院前的消息。一直到放學。我收好書包打算徒步往總統府走去，想說，至少看看這些群眾。我想起這些日子以來無止盡的「暴民」標籤、想起課堂上同學L笑著說：「幹我看報紙說昨天有人自己撞牆壁然後說警察打人！」換來一陣哄笑。我非常憤怒，但不知道問題在哪裡、也不知道如何提出辯駁。我們清清楚楚知道這些群眾的組成多元、他們當中很多人根本沒什麼文化資本，以致他們根本沒有管道發聲，他們只能選走上街頭；他們的憤怒是真的、只是被民進黨引導進一個假的議題裡。而這一切卻換來這些「知識份子」的訕笑，批判他們「暴民」、「不理性」。

　　L跑來跟我說：「你為什麼那麼愛上電視呢？你這樣走過去就是想給電視拍，你怎麼那麼想紅嘛？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心態是什麼耶、你可以告訴我嗎？」

　　我沒有回答他。我留下一整串憤怒的髒話、然後背起書包離去。

　　我想即使我有相對充裕的文化資本，也不知道如何與某些東西抗衡。

　　我往街上走去。

　　靠近北一女的時候，發現路被拒馬團團擋住，完全過不去。只好往中正紀念堂的方向走，卻發現那裡同樣也被圍堵，整條街上空蕩一陣。最後只好搭捷運到北車。經過新光三越的時候，發現整條街上居然空蕩蕩的沒有人、也沒有車。你能想像嗎？下班時刻的北車，只有少數人群和來去的公車。

　　所有人都被無差別地擋在拒馬外了。被阻隔在「管制區」的視線之外。

　　我心裡忽然難過了起來。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在公園靜坐，湯伯伯在前頭訴說悲憤而憲兵一整排站在我們前面，我們完全看不見前頭發生了什麼；然後右手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，一個不知名的人士大聲對著我們咆哮。接著就在這樣的混亂中，我隱約看見憲兵身後一台黑頭車迅速開走。然後我們才知道，他們老闆就這樣走了、而那個鬧事的很可能是國安局的演員。我們被完全阻隔在視線之外。

　　我望著空蕩的街頭，忽然難過了起來。我又聯想起這些日子以來被警察強行拉下鐵門的唱片行、只因為車上掛著雪山獅子旗（藏獨旗幟）就被警察撂倒的機車騎士，以及那些無窮無盡的拒馬。

　　於是我調過頭，選擇到台大去，也許找人聊聊。而後得知行政院的人都還在靜坐。猶豫了一會，最後終於選擇前往。

　　我到的時候，現場正在選舉各小組組長、並且將由組長組成決策小組。當時台上各組長正在自我介紹，台下分成許多圓圈、大概有三四百人。總共選出二十二個組長。之後李明璁便發言宣布決策小組成立，教授將不會再拿麥克風主持場子、廣場一切決定交由決策小組。之後決策小組開始開會，台上由濁水溪社張之豪主持、同時讓廣場上學生都能上台發言。

　　此時有幾項影響廣場走向的重要訊息。張之豪同學於台上發表對「糾察線」的看法。早上行動時靜坐群眾的最外圈圍有糾察線。張認為糾察線的存廢有必要被重新考慮，學生應該與市民站在一起、學生不應該拒絕其他擁有相同理念的群眾共同參與。因此他提出這個意見給各位參考。另外，綠黨負責人也以市民身分上台發言，談到他們長期運動以來受集遊惡法的鉗制與影響，例如前陣子幾個人在淡水沿路發放「反淡北公路」傳單，警察就來開單處罰－－因為集遊法規定，非特定項目活動、只要數人在外聚眾而未申請就是違法，發傳單亦然。

　　廣場訴求有三點。針對連日來警察執法失當事件，「要求馬英九、劉兆玄道歉」、「警政署長、國安局長下臺」；並且應該「立刻修改集會遊行法」。

　　活動訴求定調之後開始呼喊口號，台權會、長期推動修法的「集遊惡法改革聯盟」也相繼上台解釋集遊法問題及修改方向。而後，廣場決策小組作出第一個決議：「由廣場公投，若被驅離，將隔天早上再於行政院集結，或，直接前往自由廣場」。當時約十點左右，圓山圍陳後續活動仍然持續，台上不斷傳來衝突最新訊息。根據教授們的形式判斷，由於警政署放話十二點前「淨空台北城」，且圓山結束後媒體很可能會蜂湧至行政院，因而整個廣場瀰漫隨時會被驅離的不安。

　　最後公投以數百票對數十票的票數壓倒性通過：「若被驅離，將持續前往自由廣場抗爭」。同時公佈募得物資，一整天下來共募得四十餘萬，現場不斷有睡袋、食物、飲料等物資湧入。約再過一小時左右，圓山方面大致結束，吳睿人上台講述與分局警察溝通結果、決策小組同時於各小組發布訊息：「分局今晚（至少黎明前）不會驅離行政院廣場上的學生」。

　　雖然仍有被誆的可能，但大勢於此被確定下來，今晚行動者將於行政院門口過夜。庶務組開始處理民生問題。當前最重要的問題是睡袋不夠。主持人宣布訊息：「民進黨方面願意提供充足的睡袋，現在需要各位決定，是否要接受。」台下一陣喧嘩。有學生走上台持麥克風，說：「我可以不要用這些睡袋、讓出來給其他人。我寧願不要睡覺，也不要用外界政黨的睡袋。」一旁李明璁隨即接下麥克風對學生發言，認為當下應以民生問題為重，大家可以好好考慮要不要用這些睡袋。公投結果，九成壓倒性票數決定「拒絕使用民進黨睡袋」。

　　接著學生便陸續於廣場圍圈就寢。原本四百人之眾散去一部分，留在現場的群眾約有兩三百人。午夜時分，大量警備車經過行政院旁，行政院內有大批警力攜警棍盾牌走下遊覽車，引起廣場一陣騷動。後經溝通只是圓山方面的警察返回總部換班。

　　晚上我沒有睡，坐在地下道出口上頭。

　　我稍微做了點思考。首先，雖然這個運動不應該阻絕社會人士的參與，但在這個時間點，於行動策略上還是應該有些顧慮。一開始發起的連署名單多是一般公認「泛綠學者」，主要發起人李明璁的立場也極為明顯，其他發起學生多為濁水溪社社員，台大濁水溪社長期是獨派立場明確的社團。晚上，至少我到場之後，台上發言的主要仍為李明璁及另一位濁水溪社張之豪同學。即使決策小組已然產生，李明璁表面上表示自己將權力交出，但張與李兩人仍然握有大部分發言權、即使並不做任何決定，但仍對現場群眾產生很大影響。加上午夜左右，小組長仍在開會，但許多學生已相繼離去，剛開始的組織形式逐漸瓦解，各組組長乃至決策小組的組織變得相當薄弱。午夜之前，學生遲遲未能掌握整個廣場。換言之，整個活動的主導仍放在一群有特定立場的發起者上。這讓人有些疑慮。

　　在決策中心如此貧弱的情況下，根本不可能對接下來的行動有怎麼樣的規劃，一切且戰且走。午夜過後眾人睡去，沒有人知道隔天早上事情該怎麼發展、早上的活動是什麼。

　　沒有人知道明天黎明前這裡會不會被驅離。警戒線在午夜後已然卸下，活動外圍開始出現一些相當具「草莽」性格的民眾，這給糾察組的負責人相當大的壓力。不過直至黎明仍未有狀況發生，天剛亮時有個小科長出來和學生溝通，但也不了了之。

　　七點多，我離開廣場。

　　一整晚沒睡，整個早上昏睡在桌子上。聽大陸社學長說，我不在的時候，早上、下午場子的主控者似乎交由台大學生會負責，行動模式交由各組自行討論，同時有歌唱及演講活動。場面穩定。

　　中午之後政府方面開始動作，我覺得這裡一連串看下來非常有趣。

　　中午時分，行政院秘書長薛香川出來與學生對話。學生輪番詢問許多問題，薛的回應事實上官方樣板且態度完全展現掌權者的傲慢，但雙方的應答其實還算平和、至少是一個「溝通」的過程。過程中有一位學生針對薛的傲慢開場白：「政治是一時的，做人是一世的。」詢問：「你是不是人？」而後被TVBS大作文章，學生在TVBS、中天等泛藍主流媒體上開始被塑造成「無禮的學生」，接著Ptt2板上開始有「三十分鐘後驅離」等訊息傳出。但之後警方仍無聲息，直到下午四點左右。

　　當時班會課我用同學的筆電上網。看見板上開始有人PO出「警察人數幾乎和學生一比一，是要釘孤枝嗎？」而後陸續開始有持盾牌的警察團團圍住靜坐學生。四點四十分左右警察開始抬人，我聞訊馬上收了書包衝出校門搭捷運趕過去。

　　我自己覺得，這一連串非常明顯的是一個「黨－媒－警」的統合操作。先是政務官出來摸頭，接著媒體抹黑，賦予警察驅離的合理性，最後警察驅離。非常有趣。

　　我到的時候剛好五點左右，驅離行動已經持續二十幾分鐘。場面十分混亂。我走到一半看見鐵志學長坐在其中一群人中，他向我揮手、我坐在他旁邊。然後開始隨眾人呼喊口號。不久警備車開回行政院現場，我和那群人手勾手往後倒下，然後一一被警察抬上車。

　　警備車上其實就是遊覽車的裝潢。第一次坐在這種車上，感覺有點不真實。我和鐵志學長坐在一起，前面大概是社會系的學生吧，後來李明璁上車開始和前頭的學生說說笑笑、表演自己如何被打傷，忽然那些猙獰、悲情的面孔變得無比歡樂，讓人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

　　警備車把全車人載回台大後門。我和李問一起回到大陸社辦稍微討論了一下，用過晚飯然後前往自由廣場。

　　到自由廣場之後我沒有即刻坐下。

　　現場很快聚集了四五百人（也許更多）之眾，當時教授們正坐在攝影機前於廣場一隅開記者會聲援學生。我發現自己找不到認識的人，大新社似乎全體消失去聲援三鶯部落，大陸社在剛剛討論之後有些人不打算再過來。

　　總之我開始遊走在廣場上，蹲在他們開會的圈圈外觀察現在的組織型態。

　　就我的理解，廣場上大概分工為幾個小組。首先媒體組依然存在，持續對外聯繫、架設網路媒體並負責對外發言；接著還有論述組為這個行動找到理論依據，以作為行動中心對外解釋宣傳的基礎；還有糾察組，拉起簡單防線，確立廣場範圍；接著，最複雜也最重要的是決策小組，原本由昨天選出的小組長組成，但廣場組成人員已大搬風，人數迅速成長，決策小組面臨改組，於是又選出各組新的小組長召集開會，並從中選出常務七人小組，作為決策核心。

　　雖然所謂組織分工確立，但其實各組之間的聯繫看起來似乎微弱，決策小組的討論意見分歧、組成人員背景、素質不一，討論起來相當沒有效率。而且會議冗長導致決策小組和廣場上的群眾關係薄弱，幾個小時當中廣場上沒有明確的活動訴求、口號、演講。整個廣場似乎被分成好幾個區塊，包括群眾為主的「搖滾區」、決策小組「議事精英區」、以及教授們的「敘舊區」。感覺上仍相當混亂。

　　午夜前，廣場上完成公投，將「不申請集會遊行法」，以示對此違憲法規的抗議；論述組提出本次活動秉持「公民不服從」精神，以違反違憲惡法、和平理性的方式反對違現惡法。但決策小組遲遲未有人上台發言。

　　之後廣場上人們陸續就寢。

　　隔天早上，各大報紛紛以頭條處理學生靜坐事件。我於七點左右離開。

　　這一整天我都昏睡在宿舍裡頭，最新的狀況只跟著ptt上的訊息。

　　目前狀況似乎是決策小組集體請辭，原因不明。而台中、高雄、台南場已經陸續展開或開始號召。網路上BLOG、懶人包等訊息集結點開始設立。

　　至於活動未來走向和目前面臨的狀況，我現在還很混亂沒有能力處理，待會要過去現場，也許晚點再提吧。以上是我參與這次活動的一些觀察，希望對想理解現場狀況的人有些幫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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